陈渺然把镰刀放在捆好的苞谷杆上,坐在父亲身边,道:“爸爸,我们等一下赵迢,他今天出力最多。”
“他不多干点,赵家连保底工分都没得。”陈父望着满头大汗的女儿,唉声道:“小迢要是早点回来结婚该多好,我就让学生来劳动一下,帮你拿几个苞谷,你也能轻松一点。”
“爸爸,那群八九岁的小学生来帮我干活,要是被城里知青看见了,我们家又要被教育了。”
陈父越听越心痛,他从荷包里拿出来一小叠钱,“小渺,这是别人送的人情钱,你奶奶分成了三份,一份负责家里开支,一份给了你哥哥和大嫂,还有一份给你。”
“你昨天刚嫁进去,你婆婆肯定不会让你负责管钱,你自己收着当私房钱,想买什么就买,想进县城看电影也去看,哪怕想穿新衣服了,也有钱扯新布。”
陈渺然闻着腊肉香,忍了很久的馋虫都快勾引出来了,她把钱推回去,“你让妈妈先帮我存着,等我以后有急用,我自己回家去取。”
“行,你做主。”
陈父把钱用帕子重新包好,来来回回包了四五层,才放进衣服里面的夹层,生怕钱丢了。
就在这时,赵迢刚好背完苞谷回来,他看见路边歇息的两道背影,喊道:“爸,您怎么来了?”
陈父转头,应了一声“唉”,才答道:“三队食堂离村口远,我来给你们送点饭菜。”
赵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不好意思道:“爸,太麻烦您跑一趟了,是我考虑不周,光想着出门带水,倒忘记带饭了。”
“不打紧,不打紧。”陈父挥了挥手,毫不介意道:“计分员分地方,完全是随缘而定,你也不知道会被分到村口来,你们以后要是饿了,就让小远去一队食堂打饭给你们吃,你们三姑挣的工分,多你们两三顿饭,不在话下。”
说完,陈父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泥灰,“本来想给你们背苞谷,但你和小渺结婚第二天,老丈人就帮着来干活,旁人要是看见了,肯定要说闲话。”
“我先回小学上课,你们如果得了时间,就回家来看看,家里老人都很想你们。”
陈渺然望着父亲的背影,喊道:“爸爸,后天回门,你记得做红烧茄子,我可想吃了。”
赵迢也道:“爸,您慢点,走路小心些。”
送走了陈父,陈渺然从篮子里拿出饭菜,顺手递给赵迢一双筷子,怅然道:“听说我家昨天的喜席,没上清蒸排骨,上了一道椒盐腊肉排骨,等我们忙完地里的苞谷,一会儿回家拿点排骨回去。”
“小渺,这样......是不是不太好?”
赵迢露出担忧,结婚第二天就回娘家拿东西,他担心妻子和家里人的关系恶化。
陈渺然夹了一块腊肉,提醒道:“我们两人在地里吃肉,你妈妈在家里吃冷菜冷饭,我怕她心里会有想法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,我家本就舍不得我出嫁,在我出嫁第二天,就上坡送饭送钱,肯定巴不得我回家看看。
小夫妻累了一上午,将竹篮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,赵迢去河边把碗筷洗干净,陈渺然坐在地里休息。
赵迢从河边回来时,故意把手掌上的河水溅在陈渺然脸上,两人打打闹闹了好一会儿,继续在地里干活。
下午四点过,赵迢背完了所有苞谷,又开始背苞谷杆杆,计分员来地里转了一圈,便在纸上给赵家写了十二分。
幺爷上午没来三队干活,下午奔着来食堂打饭,打算在食堂偶遇小孙女时,计分员却带了话,他表弟和表媳妇从村口抄近路回陈家去了,希望幺爷去食堂打饭时,把两人今天的饭打了,顺便带给他姨妈。
幺爷扛着锄头,笑骂道:“鬼娃娃些,我在地里等了她那么久,结果比我先回家。”
又庆幸道:“还是嫁在同村里安逸,想回家就回家,这要是嫁在隔壁村,别说让我带饭,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她一回。”
陈渺然和赵迢走到祠堂时,恰好和陈远然、赵芸和三姑汇合,陈渺然招手道:“哥哥,芸姐,三姑,好久不见!”
陈远然关切道:“妹妹,你在三队待的怎么样,没有人难为你吧?”
“今天在苞谷地里待了一天,累得很。”陈渺然忍不住叫苦,“唉,想念和我三姑一起干活的日子。”
“你就仗着三姑能干,一人能挣三个人的工分。”陈远然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妹妹的真面目。
“水苗,累......坏了,姑心......心痛。”三姑望着小侄女,眼里陡然布满了泪水。
陈渺然从会说话起,就天天跟在她背后喊“三姑”,十四岁跟着她在一队干活挣工分,两人常年形影不离,她最舍不得陈渺渺出嫁。
昨天晚上,三姑睡觉之前没看见小侄女,难得发了病,陈母和陈奶奶哄了两个多小时,才把人哄好。
“三姑,我这不是回来了吗?”陈渺然拉起三姑的手,又把目光转向赵芸,“芸姐,你和我哥哥都换在了一队干活,今天过得怎么样?”
赵芸今天也忙着收获苞谷,额头上粘着汗水打湿的刘海,叫苦道:“无论在哪个生产队,每年背苞谷都很累。”
五人分成两队前行,陈渺然、三姑和赵芸走在最前面,赵迢和陈远然走在后面,专门负责拿背篓和锄头。
陈渺然出现在家门口时,陈奶奶和陈母的脸上瞬间爬满了笑容,逮着女儿问长问短,听说她今天在地里干活,纷纷夸她热爱劳动。
陈父拿着锅铲,从厨房里探出脑袋,打趣道:“小渺,吃了家里一顿饭,晚上就追回家来了,等我以后天天给你送饭,你天天回家打一转。”
一家人乐呵呵的聊了不少,陈渺然趁机钻进厨房,拿出两三块排骨,道:“爸爸,我明晚炖腊肉干笋汤吃,这个排骨......”
“拿,快拿,你本来就嘴馋。”
陈家人本想留两人吃饭,但陈渺然说还要回家做晚饭,无奈之下,只能目送两人离开。
陈渺然和赵迢回到赵家,顺手把幺爷帮忙打的饭菜拿进屋里,赵迢在堂屋里点燃煤油灯,微弱的灯光亮起时,陈渺然震惊的发现,她带过来的嫁妆,竟然少了一件橱柜。